家
一辆巨大的搬家卡车缓缓地停在了门前的林荫道上。车上的司机和助手下来,开始往家里运送那些来自两个不同城市的东西。新的生活即将在这陌生的城市开始。
我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幽幽的林荫道上既无行人,也少有车辆,只有搬家的人在里里外外地忙碌着。隔街对面是一大片绿地,空旷的草坪上只有几个野兔在光顾。这里是Cleveland郊外一个上好的区,空气里都透着一种清新和静谧。他在和搬家的人说着什么,儿子在草坪上玩着。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们一家人终于又住到一起了,而且还有了自己的房子。
我和他是在十年前一个极偶然的机会相遇的。那时的我青春年少,天真烂漫,那时的他稳健成熟,宽厚豁达。我们一见钟情,相见恨晚。可是分离的种子却在我们相识之前就已经种下了。就在我们情投意合,难分难舍的时候,我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到了。我不得不离开他。
离京的火车为我们的“苦恋”拉开了帷幕。我们几个月才能见一次面。国内长途旅行的辛苦与驱车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开上几个小时不可相提并论:买火车票要排长长的队去挤,所有的携带物品得靠自己肩扛手提,上下火车前后必须先换乘数班汽车、地铁,最后安步当车,走进那深深的校园。更别提用那连吃饭都不够用的研究生津贴买火车票了。
然而,艰苦的环境没能改变我们的初衷。我们在共同编织着一个美丽的梦,我们希望在一个自由的国土上建立我们的家园。一年以后,我考入了中美经济学培训中心,终于又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他身边。但是,一年甜蜜温馨的幸福时光眨眼即逝了,接踵而来的却是远隔重洋的分离:我被爱大以全额资助录取了,而他却由于资助搁浅,无法与我同行。几个月里,我们都一下子憔悴了许多。虽然我们彼此信任,但这次分别将我们远隔重洋,未来难以预卜。海关一别,相执泪眼,万语均在无言之中……
幸运的是,几个月后他即获资助来到了我身边。教堂里响起了庄重的婚礼进行曲。我身着雪白的婚纱,一步一步向前缓缓地走着。长长的裙裾拖在猩红的地毯上,那路似乎很长很长,我恍如隔世。地毯那端是身着黑色燕尾服的他,在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到来。有情人终成眷属。为纪念我们源远流长的爱情,我们特地选了去密西西比河的源头——Itasca
Lake去度蜜月。
但是分离却象我们生活里的阴影,时隐时现,无法摆脱。几年之后,在美国经济最不景气的时候,我却不得不找工作了。盛夏,一个暴雨滂沱的清晨,我们驱车来到了“重灾区”Des
Moines,进行interview。当时恰逢中西部百年不遇的大水灾。大水淹没了Des Moines的净水厂和电厂,使得这个25万人的城市停水停电已有一个多星期。
一进州府办公楼的大门,热气迎面扑来,几乎透不过气来,没有空调,没有电灯,所有的人都穿着T恤衫和短裤,手里还都拿着凉水瓶。只有我穿着深色的西服套裙,长统袜,高跟鞋。那情形,很象是一个外国人走在了中国的小镇上——人人都看。终于有人憋不住开了腔:“You
must come from out of town.”(你一定是从镇外来的。) "Ya, I'm coming for
an interview."(是的,我是来面试的.)“Oh, very interesting... Good luck.”(哦,很好,祝你好运.)
进入重灾区也有危险。上厕所要在骄阳下排长长的队,等在那“袖珍”厕所的外面(据报纸记载,当时全90%以上的袖珍移动厕所都云集在Des
Moines)。最大的危险是有家可能回不去。interview(面试)刚进行了一半,老板忽然接到告急:连接Des Moines和其它城市的唯一要道80号高速公路由于不停的暴雨即将中断。而Des
Moines由于停水停电,所有的旅馆都已关闭,无法留驻。老板大惊失色,赶忙让我打道回府,并约定要我下次再来。大概是我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给他印象很深吧,聘书很快就寄来了。
两个月后,我开着一辆满载生活用品的汽车驶出家门。婆婆抱着不满两岁的儿子在门口拼命地挥手道别。我不敢看,也看不清他们的脸。泪水早已顺流而下,我几乎要失声痛哭,只好飞快地把车子开走了,连头都不敢回,眼泪却是“唰唰”地流个不停……我离开家时,他正在加拿大开会,爱莫能助。
我独自一人驶向那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那里没有亲友,没有家,只有一份工作。我觉得自己孤独得象一片羽毛,在偌大的天空里随风飘舞。对亲人的思念象一缕缕细细的扯不断的丝,在天边也在眼前随着羽毛在飘……
接下来的是每月长长的电话账单和周末来来往往的长途奔波。团聚是全家人最幸福的时刻。我们会好好地做些菜,喝点酒,有时也去餐馆大吃一顿,然后是带着儿子到处玩:钓鱼,游泳,去动物园。天气好的时候,一家人也会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暖暖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儿子在我们身边爬来爬去地嬉戏,那种其乐融融的感觉真象船又回到了港湾,幸福而平静。然而,快乐的团聚总是飞瞬即逝,接下来的便是令人心酸的分别。一家人相互拥抱着,相互安慰着,不愿让对方多伤感。
几个月以后,婆婆的签证到期了。她含着眼泪登上了回国的飞机,她实在舍不得她唯一的孙子,这是她的命根子。从孩子出生那天起,她就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背着,抱着,一直到能领着,孩子从未离开过她。一家人和和睦睦,我们又怎么能舍得让她走呢?可是没有办法呀……
儿子不得不送进了幼儿园。那时儿子一句英文不懂,又从来未离开过奶奶,幼儿园在他眼里大概象个监狱。第一学期,每天早上,我都得经过一场“鏖战”。汽车一接近幼儿园,儿子便尖声大哭起来,好不容易把他弄进幼儿园,他还哭闹着抱着我大腿不让我走,总是搞得我眼圈红红的。下班去接他时,他总是在窗前等我很久了,小小的鼻子都快被玻璃窗压平了……整整一周我工作时,一想起儿子就会鼻子发酸。周末打国际长途时,儿子就会问奶奶:“奶奶,你怎么还不回来?”奶奶那边却早已泣不成声了……等儿子满口英文告诉我他喜欢幼儿园时,那已是过了很久的事情了。
婆婆一走,他也不得不“独立自主”了。他不是一个很会料理生活的人。我不在的时候,他总是吃穿马虎,家里经营得象摆地摊似的,插足不进。长途奔波,来来往往,他常是一副很憔悴的样子,让我很是心疼。可是当我工作很忙,他相对松闲,儿子不得不跟着他的时候,他却对孩子极为耐心,把孩子带得很好。儿子喜欢看火车,他就开车带着儿子满城追着火车跑。儿子也喜欢他,一举一动都要跟爸爸一样,连爸爸穿袜子不是一双的都要跟着学。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相濡以沫的样子,我感到又高兴又愧疚,觉得自己既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也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
分离的时间总觉得很长很长。我只好把自己埋在学习和工作里,好让这周而复始无穷无尽的等待变短一些。
两年以后,他终于拿到了博士学位。经过激烈的角逐,他在Cleveland一所很好的私立大学里得到了一个教位,有了一份不错的薪俸。很快,我们买下了这所房子。一家人终于又住到一起了,这是我们多少年来的梦啊。为了这个梦,我不得不辞去了喜欢的工作。这对于已经习惯了“单身贵族”生活的我来说又谈何容易呢。告别了昨日的城市,心爱的工作和朝夕相处的朋友们,我把一切都留在了遥远的异乡。今天,这里只有我、他和儿子住在我们梦中的家园里。
后院里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和一棵巨大的枫树遥遥相对,遮掩了半个院子。一棵苹果树枝头已挂满了青青的果子。院子四周密密地长满了说不出名字的各种树木,把院子严严地围了起来,显得那么地静谧。我坐在后窗前悠然地看着,房子里静悄悄的。他上班去了,儿子不知正在哪个房间里玩,草地上一只野兔子正竖着耳朵,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地落到了梧桐树上,不一会儿,又“扑”地都飞走了,院子又陷入了沉静。我忽然感到茫然起来,搞不清是得到了我想要的,还是失落了……
(作者:闫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