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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旅途

  父亲一去,天就变了。因为面对的已是父母遗下的空巢,更因为是选择了漂泊的命运,我只能是走。而那飞越江天山海的去国之旅,在不知不觉间,早已被我自然地认作了归程。

  在我要起身上路的清晨,屋外起了漫天大雾。城市的上空尽是由秋入冬的雨季将携着寒流来势凶猛的消息,我换上厚重的秋衣,仍然驱不走满身心悲绝的凉意。要送我去机场的车子在屋外停着,我站在父亲生前的卧室里,久久不愿移步,不时抬眼看看窗外,心里真切地觉得,那雾就是从天堂传来的消息,是父亲因为不舍而希望挽留我的愿望。

  果然就滞留在了机场,从清晨直到夜深。往来各地的航班都在那不散的浓雾里停止了飞翔,却又一直没有人正式宣布我们能不能走的确切音讯。看着候机大厅慢慢地被人们填满,听着南腔北调汇成嘈杂的噪声,我拿着第二天下午要从香港起飞的机票,却因为是一个去国多年的人,对在那样的情景下如何应变,完全没有了主张。打电话用的磁卡早被抢购一空,好不容易弄清楚了怎样压下了证件、机票而出到候机厅外,却发现所有的公用电话亭也被挤得水泄不通,我望着陌生人手里的移动电话,却因为害怕唐突,怎么也不敢开口相借。送别了我和将要迎接我的人们一下子都联系不上,我开始绝望,而绝望,是那些日子里我习惯了的一种几乎没顶的情绪,加上心底里对那浓雾有一种感应般的接受,我终于放弃了所有试图与外界取得联系的努力,以一种极端颓废的姿态,疲惫不堪地靠在我随身携带的行李袋上,在那乌烟瘴气、噪声鼎沸的大厅里的长凳上,闭目而憩。

  很多年了,一切似乎都曾遂了我的心愿,我一度成了一个风雨兼程、浪迹天涯的旅人,而人在旅途的种种困顿艰难,曾经带给我多少痛感和快感交织兼备的刺激,我常常仅仅是因为想象到那我的亲人和朋友,会因为我的旅程耽误了音讯而牵挂我、思念我,就有一种深深的感动,我曾经是那么喜欢那样的生活。然而,在这两年里,我父母那两颗时刻牵挂着我的心,相继停止了跳动,我好些星夜兼程的旅程,竟然是为了完成那样一种确定天人永隔的仪式,而在那些挣扎的日子里,在清理父母遗物的时候,慢慢将往事一页页翻过,我开始对我曾经以为是我生命中最本质的追求,产生了深深的负疚、怀疑和隐隐的厌倦之情。所以这样一个欲飞而不能的日子,似乎突然让我有了消极的藉口,我在烦困之间,闭着眼睛胡乱想着:不飞了也好,在旅途里丢失了更好,走得太久了,累极了,无所谓了。

  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地觉得人声在耳边有如退潮的声息渐渐远去,但是我还是没有要理会我身外世界的意愿,这时,我感到有人将手搭在了我的左肩上,然后轻轻地摇着,我猛然张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身材瘦小、一袭黑衣的年轻姑娘,正微微弯着腰,努力着要唤醒我:“醒醒!你醒醒啊!”我立刻直起身来,下意识地左右一看,发现人们正你推我攘地往候机厅的出口走去,“怎么回事?真的不飞了?”我神情懵然而困惑地问,那位黑衣故娘直起身来,温和地答说:“雾倒是散了,但是时间太晚了,所有的航班都取消了,要等明天再说啦。民航的车子要拉我们回市里去,然后安排我们免费到饭店里住宿。”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说:“我看你好累,都没有听到广播似的,才来叫你。”我心里忽然觉到了这些日子里久违了的暖意,一边起身,一边反复向这位素昧平生的姑娘道谢。

  外边的浓雾,果真是以化作霏霏细雨的形式散了开去。我和那个黑衣姑娘赶上了民航最后一班往市里去的车子。我们并肩而坐。车子开在郊外漆黑的夜里,我知道那夜幕吞食了我清晨作别过了的、觉得从此将要久别的美丽的稻田、蕉林和蔗地,还有那些说不尽名字的南国秀逸的林木,我是下过决心把它们和我的悲痛一起留在身后的了,可是那样的雾,却又变成了雨夜将我拉回来,使我还要再次面对它们,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不禁又低落起来。

  这时,邻座的那个黑衣姑娘递过了一只茶叶蛋,我回过神来,谢了她,却摇了摇头,我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直就没有食欲。然而她却坚持着:“你好象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这样不好,不要客气,出门在外的人,遇到了就是缘份嘛。”听了这样的话,我再不好推辞,于是接过那只茶叶蛋,在暗暗的车厢里摸索着剥起来,一边回味着她的话,意识到并想象着她在这漫长的一天里曾是怎样地关注着我,便觉到了她所说的那缘份的意思。我于是就着车里黯淡的光线打量她,她是那种五官都很平常的女孩子,年纪大概不过二十五、六岁,剪着齐耳的短发,她脸上的表情总是显得平静、沉着,而那沉静里还透着一种跟她的年纪不太相配果敢。我然后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裳,我是喜欢黑色衣装的人,而她的那身质地精良的黑衣,还有那种我喜欢的、却在中国并不流行的时尚风格,这些细节使我对她,开始有了一种亲近的感觉。

  “真的很谢谢你叫醒我,难得你这样有心。”,我诚恳地向着她说。她很浅地笑了笑:“我一直就坐在你的对面。我开始是注意到你的衣裳,我是做时装生意的,对人们的服饰总是很敏感。”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牛仔裤、运动衫,觉得它们与周围男女华美的奇装异服相比,实在是毫无风头可言,便不禁显出困惑的神情,她这时指了指我胸前的那个POLO RALPH LAUREN 的小马球手的标志,说:“我常在那些国外的时装杂志上看到这个品牌的衣服广告,但在中国见得不多,所以每次看到,总是很好奇。”没等我答话,她又说“我后来就注意到你看上去好累,很辛苦,心情又很差的样子,我就老在那里想,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她说到这里,忽然就停住了。

  她的直率带给我一阵莫名的感动,我轻声叹了口气,说:“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的家是在这里吗?”黑衣姑娘问。我犹豫了一下,答:“曾经是吧。我的父亲刚刚去世,我是从美国赶回来的。”简短地说到这里,我就打住了,我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下,面对着满车陌生的人,去温习那份悲伤的心情。

  黑衣姑娘突然就握住了我的手臂,这让我非常吃惊,因为离得很近,我看到她的脸色异常的严峻,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就沉默着,片刻,她才松开了手,说:“你一定要想开点。你想一想,我们人再强,还能强得过天意吗?生死这东西,就是天定的。”我的眼睛就在那暗夜里的车上湿润了起来,不是为着生死,而是为着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子对我真诚的宽慰。这样的话,这样的道理,我何尝不知道?在这些一路滑坡的日子里,我也一直用它们来作自我安慰,然而,我仍然是需要听到它们的,也是希望反复听到它们的。

  停了一会,她轻叹了一口气,眼光越过我,望向黑黑的车窗外,慢慢地说着:“我比你的情形更糟。我父亲心脏病突发去世的时候,我家里人连我在哪里都不知道。到后来我知道了的时候,我父亲已经走了半个来月了。”听她说到这里,我的心沉得要让我窒息一般,但是她的脸上除了严峻,却看不出悲伤:“我大学毕业后,在广州坐了几天办公室,就烦了,辞了职出来在社会上自己做,我家里人一直都是很不高兴的,他们觉得一个女孩子嘛,还是要安份的好。我是给香港的一个成衣牌子作市场开发的,做得很辛苦,一年到头都在路上跑,行踪不定,要到全国各地开连锁店,新店开张前后的事,什么都要做,等到一个新店子做上路了,把当地的人手带出来了,又要到下一个城市去,你想,这哪里停得下来?我父亲过世后,我有一段时间,真是内疚得不得了。但是后来还是慢慢想通了,你说这人生总是不能重来吧,谁叫我自己找了这样的生活,也就只能付这样的代价了,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时又想,退一步讲,就是能够重新再来过一遍,我也还是要走这条路的,别样的生活,不会使我快乐的,所以,只能想开点了”。

  我认真地听着,在心里对她的语言表达能力之强既感惊异又深感佩服:“谢谢你告诉了我这些,你真象是做市场开发的人,话说得这么好”,她侧过身子,将一只手臂搭到座椅的靠背上,轻轻一笑,说:“这也要谢吗?遇到你,很有缘的。讲起来你走得就更远了,但是说到底,我们其实都是同类的人,总是要奔波在路上的。真的,我一年到头都在路上,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大家在一起,常常要讲自己的故事,我有时对自己感觉不太好了,就会想想那些旅途上遇到过的人,他们总是使我明白,你既然选择了奔波,很多的结局,就是不可以避免的,所以我现在想得很开了,你真的不要太难过了,能分担你痛苦的人,旅途上到处都是,真的,我见过太多了。”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这时她又说:“我现在学到的一件事就是凡事想得到的就要及时去做,所以我现在不管再忙,走得再远,都会常跟那些我牵挂着的人联系联系,做到了这些,将来也许就会少一些遗憾的。说到底,这也是我们这些浪迹四方的人能够做的了”。

  我们在那之后的交谈,慢慢地就有了那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意境。黑衣姑娘用她那些令我称奇的非常文学化的语言,引领着我体会了她那动荡不安的生活里的许多五味杂陈的方方面面,而在她的感染下,这些日子里因为消沉而变得寡言的我,也开始顺着她的思路,断断续续地说起了一些我在北美从异乡走到异乡的心情,以及和她一样作为职业女性所面临的挑战和偶尔的迷惘;当我们的对话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心里那些郁积了很久的沙石,似乎是因为找到了一个细小的出口,正在缓缓地流泄了出来,我知道,我或许需要很多的日子,甚至是日子堆成的岁月,才能使那些沙石流尽,但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黑衣女孩,却实实在在地帮助了我,将那沙石的出口轻轻地凿大了一点。

  因为我在心理上不能接受要在我称之为故乡的城市里寄宿在旅馆里,我和那个黑衣姑娘就在民航局安排羁留旅客下榻的饭店门口,互道了珍重之后,匆匆别过。我们甚至没有交换姓名和地址,这种不谋而合的决定,让我相信了我们真的都已经是老道的旅途中人,我想我们的心里都是那么明白,人在旅途的相逢,就是所谓萍聚萍散的相逢,而这样的相逢能不能在彼此的记忆里留下一点什么,就只能是时间才能会答的了。

  在那样一个常常要让我回味的南中国的雨夜里,我远离了所有我熟悉的人们,在他们那里,有一个时段,我真象是丢失在了一程风雨交加的旅途上,而在那之后很久,我都不曾向他们透露过我在那不短不长的迷失之间所经历的故事,为那故事打出了几许亮点的、我甚至不曾问过姓名的黑衣女孩,因为那样的经历和故事,在我一直是有点神奇意味的,而且我不能确定那些一直在阳光里的人们,不会看轻我曾经为走出那雨夜而经历过的一份艰难。

  记得当我在那个遥远的小城街头由浓雾变成的雨中等着车子的夜里,是怎样惊异地看到了那个都市里的霓虹灯在天际照出的一种天将骤晴的暗示,虽然那心情仍然是打着一种时晴时雨的信号,但是,我在那个夜里,还是又肯定地选择人在旅途的命运,所以那雨中的心情,就变成了一种待飞的心情,而一些飞不起的沉重,就留在了路上,留给了能够分担它们的那些不必相识的其他旅人。

  (作者: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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